尊敬的仁者,大家好!请坐。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。请看「宪问第十四」,第十八章:
【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。与文子同升诸公。子闻之曰。可以为文矣。】
这段话是讲卫国大夫『公叔文子』。「公叔文子」,根据郑康成的批注,他说他是卫献公的孙子,叫做拔,或者也称为发。他的家臣是『大夫僎』,「僎」是这个家臣的名字。家臣也称为「大夫」,这是因为公叔文子自己推荐的,推荐给卫君,所以这里讲『与文子同升诸公』。这个「诸」当之于来讲,就是他的家臣僎跟文子一同升于公朝,一同来商议国家大事,一同事君。也就是说,他这个家臣的地位跟自己是平等了,这是很了不起的事,提拔他自己的下属跟自己平级。所以孔子听到这个事情,『子闻之曰:可以为文矣』。这个「文」,是公叔文子的谥号,就是他死了以后由国君给他一个封号,这个封号为文。
根据《礼记.檀弓篇》说明,这是《雪公讲要》里面引用的,「公叔文子卒,其子戍请谥于君」。公叔文子死了,去世了,卒就是去世,他的儿子戍,戍是儿子的名字,就请卫国的国君封一个谥号,叫请谥于君。「君曰」,卫国的国君就说了,「夫子听卫国之政,修其班制,以与四邻交,卫国之社稷不辱,不亦文乎」。这是《礼记.檀弓篇》上的记载。国君怎么回答?儿子要请国君给他的父亲封一个谥号,国君于是就封了,封了一个「文」这个谥号,理由是什么?夫子听卫国之政,这个夫子是指公叔文子,他在卫国做大夫,听政于朝,修其班制,对国家也有贡献,对国家的制度有很多好的修改,使到朝纲比较正了。以与四邻交,跟四方外国交往。卫国之社稷不辱,使到卫国不受辱,这个还是很有功绩的,所以不亦文乎,就给他封了个谥号叫文。这是卫国国君给他封谥号的原因,跟孔子这里讲的就不一样。孔子讲,说公叔文子为什么「可以为文矣」,就是他能够将他自己的家臣推举出来,跟自己同朝事君。这两个原因不一样。
《刘氏正义》,这是清朝刘宝楠《论语正义》,「引钱氏坫《论语后录》说」,《论语后录》是钱坫著作的。「周书谥法」,按照周朝的那种礼法来给人安谥号,安「文」这个谥号有六等,就是六种不同的等级。第一个是「经天纬地」,这就是圣人了;「道德博厚」,这个可以称为贤人;「学勤好问」,这都是很贤能的品德,好学好问、很勤劳;「慈惠爱民」,勤政爱民;「愍民惠礼」,愍就是慈愍,对百姓很有慈愍的心,给百姓以恩惠,也很讲究礼仪;最后一个,「锡民爵位」,就是给百姓封爵位,意思就是说提拔百姓中的人才。这里头六等,「并无修制交邻、不辱社稷等例」,这跟卫国国君讲的就不一样了。卫国国君说公叔文子之所以为「文」,是因为修其班制,以与四邻交,使卫国之社稷不辱。这个是卫国国君自己编出来的,没有符合礼法,在周礼里头没有。所以,在这里孔子就纠正,卫国国君这样安谥号的理由不正确,于是说了一个正确的理由,就是他能够举荐家臣出来事君。
确实这样也是很大的心量,为国家举贤才,自己不一定很有贤才,但是他能举贤才的话,这也是对国家很大的贡献。因此,按照周书谥法这六个等级来讲,可以符合最后一个,叫锡民爵位,就是赐给没有爵位的人这样的爵位,就是给他们做官的机会,让他们同朝任大夫。因为在春秋时期,很多的大夫都是世袭的,并不是举荐起来的,而孔子本人非常推崇任人唯贤,他对那种世袭的制度并不是非常的推崇,他主张任人唯贤,所以他赞叹齐桓公任管仲。对齐桓公来讲,管仲他是阶下囚,但是鲍叔牙能够举荐管仲,齐桓公就任用,任他为相,最后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于是孔子赞叹管仲之仁,前面我们有学过。
可见得孔子他的思想里头,不是推崇世袭制度,而是任人唯贤举贤才的制度。前面我们学过仲弓曾经问政于孔子,孔子就教给他三个方面,「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」。你怎么办好政治?你把自己的这些底下官员的工作分配好,职务有什么样的工作范围,这叫先有司,先要安排分工,各司其职。然后赦小过,不要追究小过错,要宽容、宽恕。最后讲举贤才,举贤才是最重要的。所以,孔子在这里等于说纠正了卫国国君谥号不如礼的地方,而且同时也表达了他对公叔文子能够举荐贤才的赞赏。
蕅益大师批注当中说到,「卓吾云:因他谥文子,故曰可以为文」。李卓吾先生就事论事,说公叔文子已经被封了谥号叫文子,所以说可以为文。换句话说,孔老夫子对于公叔文子是赞赏的。底下说,「文字不必太泥。总之,极其许可之词」。孔老夫子就是许可、赞许公叔文子这样的一个功绩,因此说可以为文。那他所赞叹的,不是卫君所说的修制交邻、不辱社稷,赞叹是举贤才。可见一个国家,贤才多么重要!而能举贤才之人,就像伯乐能够挑出千里马,一个国家肯定会有贤才,但是有谁能够举荐,这就不多了,因此说千里马常有,伯乐不常有。我们找千里马,其实要找是找得到的,但是没人去找,伯乐就是很会看马的人,伯乐不常有。因此对一个国家来讲,伯乐是至为重要,没有伯乐就不可能有千里马,千里马就被埋没了。
在佛法里面,我们也看到有一个很著名的例子,就是举贤才。我们知道禅宗六祖惠能大师,这是从唐朝到现在,没有人不知道他的,咱们广东人。他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,出身也比较贫寒,父亲早逝,他陪着母亲过,很孝顺,每日砍柴为生,没有读过书。可是他根性很利,偶尔有一次听到人家念《金刚经》,就悟了,于是请问这《金刚经》你从哪请的,我也想去学。读经的人告诉他,从黄梅五祖那里请的,你可以上那去。大家看到惠能很好学,根性也很利,预知他将来会有很大成就,所以都出钱来帮助他赡养母亲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,于是他就上黄梅去了,去拜师。后来,果然在五祖会下大彻大悟,明心见性,做了祖师,禅宗第六祖。得了五祖衣钵,南下,潜伏了十五年方才出来,到了广州。
广州当时很有名的一座寺院,叫法性寺,就是现在的光孝寺。当时的住持和尚是印宗法师,是远近闻名,法缘殊胜,很多的弟子。惠能大师,当时也就是四十岁上下的一个人,还是很年轻,没人知道他得了衣钵。来到了法性寺之后,遇到印宗法师,印宗法师跟他一交流,发现他不同凡响,不是普通人,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正是禅宗六祖。印宗法师不简单,立刻给他剃度,让他出家,当时惠能还没出家,还是在家人。给他剃了度、出了家之后,反过来拜惠能大师为师。印宗法师,那在南方多高的威望,他这一拜六祖惠能大师为师,立刻全部的信徒都皈依惠能大师,于是才使惠能大师法缘殊胜,把禅宗发扬光大。当时,佛法是盛极一时。
我们看看印宗法师也不是普通人,你看他能举荐惠能,举荐给佛门,让大家认识惠能。如果没有他这样一表演,没人认识惠能大师,很平常的一个人,又没文化,谁能想到他是衣钵传人?而且更难得的是,印宗法师是惠能的剃度师父,反过来还拜他为师,等于拜徒弟为师,这种做法普通人做不出来。你想想,就好像同朝官员,这个人是我提拔起来的,他等于是我师门里出来的弟子,现在我要拜他为师,我把他推为宰相,我听候他发落,这个一般人做不出来。连公叔文子,他能做到的,仅仅是把自己的家臣提拔到跟他地位平等,没有比他地位高。所以这种做法,不是大心量的人,不是真正大公无私的人,做不出来。稍有一点私心,有一个自他的分别,想着凭什么他要高过我,你有这一个念头,做不出来,就会有嫉妒,自己就会傲慢,这就障住了利益大众的缘了。如果是障着的是佛法,障着众生的法身慧命,那个因果就重了。所以夫子在这里赞许公叔文子的做法,说他可以为文,这里头有很深的意思,让我们学习。
可惜当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这样的人,能够极力的举荐孔子,让孔子真正做大夫,可以帮助一个国家兴盛起来。当然,兴盛这个国家,孔子不只是为了这一个国家,更重要的为一天下,治国、平天下。一个国他做好了,用什么做好?用礼乐之治。孔子他有一套经世的学问,把周公之治复兴起来了,那这个国家可以做天下的样板,天下各国就效法这个国家,那就天下太平了,这就能恢复周公之治。孔子他有这样的理想在,他要找一个国家做样板。他真的有这样的信心、有这样的把握,所以《论语》上头讲,他说「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,三年有成」,你真的要用我给你治国,三年有大成,大成就。这是我们深信,很可惜众生没福,当时没有一个国家能重用孔子。所以孔子也发出这样的感叹,自己的运气连公叔文子的家臣都不如,没人举荐他。所以,可见得当伯乐的多么重要,能够为国家举出一个圣贤人才出来,这是对于国家、对人民第一大功德。
好,我们再看下面第十九章:
【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。康子曰。夫如是。奚而不丧。孔子曰。仲叔圉治宾客。祝鮀治宗庙。王孙贾治军旅。夫如是。奚其丧。】
在这章里面,夫子有不少评论人的地方。当然评论人的目的,是让我们从中得到些学问。这里谈的是卫灵公,孔子『言卫灵公之无道也』,说他无道,就是个昏君。孔子曾经在卫国待过一段时间,结果没有被卫灵公重用。卫灵公是一个好色之徒,宠爱自己的妃子南子。南子又是一个刁蛮、气量狭小的女人,也不能够容孔子。孔子最后离开卫国的时候,就很感叹说,「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」,我没见过一个人喜爱道德就好像喜爱美色一样。这是专指卫灵公,他是好色不好德,有德之人就这样走了。
所以孔子评论卫灵公的时候,季康子就问了,『康子曰』,季康子是季氏家的大夫,他是鲁国三家里面最强大的一家,他在这问,『夫如是,奚而不丧』,就是如果卫灵公如此这般无道,为何他不亡国?这个「丧」,有的批注说是亡国,有的批注说是失位。像朱熹朱夫子的批注说失位,就是为什么不下台?这都可以说得过去。孔子就说了,『孔子曰:仲叔圉治宾客,祝鮀治宗庙,王孙贾治军旅』,他举出三个人,这都是卫灵公的大夫。「仲叔圉」就是孔文子,孔文子这个人他「治宾客」,就是擅长于外交。这个人,实际上他的行径并不光彩。
根据《左传》的记载,当时卫国的太叔疾逃到了宋国。太叔疾过去曾经娶了一个宋国的女子,这个女子是子朝的女儿,她的妹妹也随嫁。结果后来子朝也因为变故逃出了宋国,就失了势,于是孔文子就让太叔疾休了子朝的女儿。她老爸已经失势了,不在位了,就逼着人家太叔疾把别人的女儿给休掉。然后,孔文子把自己的女儿孔姞嫁给了太叔疾。可是太叔疾又是一个多情种子,他竟然又派人把他前妻的妹妹引诱回来,安置在一个叫犁的地方,给她修了一所宫殿,等于是第二个妻子。那孔文子知道这个事情,当然大为恼怒,你又要我的女儿,还恋着以前的那个,所以很恼怒,于是就出兵打太叔疾。在出兵之前还去问过孔子,孔子当然不赞成,你怎么能为你自己家的事出兵?那就是让百姓受累。最后,孔文子把他女儿也要回来了。
这种事,那肯定是很不光彩的。但是孔子评价孔文子,孔文子也是谥号文,也叫文子,他叫孔圉,仲叔圉。曾经我们前面第五篇,「公冶长篇」有读过,有这么一段话,「子贡问曰:孔文子,何以谓之文也」?孔文子,就是孔圉,他何以能够得到「文」这个谥号?「子曰: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文也」。他有这两条优点,他能够敏而好学,这个人还算挺好学的,脑袋还算比较聪敏,学习也很认真,不耻下问,就凭这两条优点,他也能够称为「文」了。就像前面按照周书谥法里面,他应该属于「学勤好问」这个等级,可以有「文」这个谥号。所以,孔子他评价人也很中肯、很客观,虽然他的德行有亏缺,还是自私自利,但是能够有「文」这个谥号,不一定是要完人。虽然有缺陷,但是他有突出的优点,而且对国家也真正有一些贡献,可以当得起这个谥号。在这里也是如此说,卫灵公他执政的时候,孔文子做他的外交官,很擅长治宾客,就是治理外交。
又有「祝鮀治宗庙」,宗庙是讲祭祀,祝鮀他擅长于祭祀。祝鮀这个人确实也不是真正的君子,属于小人。这个人,他的特点就是很会说话,所谓油嘴滑舌,孔子称他是佞才。所以,在前面《论语》中也有对他的评论,「子曰: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」,就是说的祝鮀。祝鮀他是佞才,很会讲话,所以很受宠。所以夫子在这讲,在这一个世道,不有祝鮀之佞,你没有祝鮀的那种口才,而且,这而当而且讲,而且又用宋朝,就是宋国的公子朝那种美貌。因为这个人他后来来了卫国,得到南子的宠爱。南子是卫国国君的夫人,但是她自己很花心,就跟其它的男人有非正常的关系,包括宋朝。所以,这两个人在卫国都很吃香。夫子在这感叹是等于讽刺卫灵公,在这个世道,没有像祝鮀那样的口才和宋朝这样的美色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,就很难在今世立足了。当然孔子不会要这种立足的方法,那是讽刺。从这里可以看出,卫灵公也是很无道。这是祝鮀其人。
底下讲,「王孙贾治军旅」,王孙贾很擅长军事,带兵打仗他有一套。王孙贾在《论语》里面,曾经也跟孔子有过交往,第三篇里面讲到,「王孙贾问曰:与其媚于奥,宁媚于灶,何谓也」。这是孔子到了卫国,当时南子想要笼络孔子,王孙贾于是他就跟孔子讲,你与其去投靠南子,不如来投靠我。所以他讲这个话是一语双关,用一个比喻来讲。这个奥,是在房屋里面,一个房屋的西南角叫奥。这个地方,一般都是供中溜神,就是一种神。奥这个地方,就是一个房屋的西南角,供这个神位。灶是厨房里头供的灶神。这里说与其媚于奥,就是说你与其献媚于房屋西南角的中溜神,不如献媚于灶神,然后问夫子这是什么意思。那是等于问孔子,暗中点示孔子,说你应该来归顺我。这个奥,其实是指南子,灶是指自己,你与其去媚于南子,不如媚于我,不如来跟着我。孔子回答说,「子曰:不然」,夫子他说两个我都不会献媚。「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」,这是为什么?就是如果获罪于天的话,那你不管是向哪一个神去祈祷都没用,天比这两个更高。可能天这里就是暗指天子、国君,所以夫子是忠君爱民,他不搞帮派。王孙贾这个人,从这里一个对话,我们也大概能够联想到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。虽然擅长于军旅之事,但是这个人也很爱拉拢人,要壮大自己的实力,这也是有私心,全都是属于小人之类的。
所以夫子举了这三人,仲叔圉、祝鮀、王孙贾,说有这三个人帮助卫灵公,虽然他们各有缺点,但是他们也各有特长,有他们三人帮助卫灵公,那卫灵公怎么会亡国?所以,『夫如是,奚其丧』,卫灵公怎么会亡国?怎么会失位?也讲得通。
蕅益大师的批注里面讲,「低低人,尚有大用若此,况肯用圣贤者乎」。夫子讲话,你看都是话里带话,意思很深。他讲的话看谁是对象,问话的人是季康子,鲁国权力最大的大夫,把持鲁国朝政。孔子跟季康子讲这个事,他用卫国来做比喻,卫国国君能用这三个人,这三个人叫低低人。蕅益大师说低低人就是小小人,小人还要更小人,小人都比不上,只能是小小人、低低人,没有德行。但是他只是有一个能力、有一种特长,为国家所用,竟然也有大用若此,能够让卫国不亡国。可见得,你能用人才用对了,多么重要!用这种低低人,尚且有这样的功效,那何况肯用圣贤者乎!圣贤是指谁?孔子。你要能用孔子,那这个国家一定是繁荣昌盛,一定是称霸诸侯,一匡天下,绝不会亚于管仲辅佐齐桓公。
对季康子这样讲,那实际上也是暗指卫国有这三个大夫,这三个大夫是低低臣、低低人,那鲁国不也有三家吗?季孙氏,还有仲孙氏,叔孙氏,那这三家不也一样吗?实际上,也是低低人。如果鲁国能用孔子的话,你这三家又各有所长,那鲁国不也一样能够强大起来吗?所以孔子这里的话又有教育季康子的味道,又有批评季康子的味道。圣人的讲话,那真的很高明,让我们反复去咀嚼,这里头很有味道。鲁国三家就跟这卫国三家没什么两样,都是低低人,鲁国现在不也还没亡国吗?你想让鲁国兴盛起来,你要用圣贤,这就是夫子的意思。所以圣人讲话,那都是为了不仅教训当时的人,还能够对后世人一个教训。
好,我们再看下面第二十章:
【子曰。其言之不怍。则为之也难。】
这一章夫子讲,『其言之不怍』。根据《集解》马融的批注,《集解》是何晏写的,他引马融的批注说,「怍,惭也」,惭愧的意思。「其言之不怍」,就是其言之不惭,讲话不会惭愧。「内有其实,则言之不惭。积其实者为之难也」,这是马融的批注。在我们的师公,李炳南老先生的《雪公讲要》里面讲,马融的批注相对其他的古注更优、更胜,所以就用马融的批注。
这里是讲内有其实,实就是实德,我们自己真有德行,讲出来的话可以问心无愧,因此言之不惭,讲出来不会不好意思,因为你做到了。譬如说我们教人孝养父母,如果自己不能够孝养父母,而教别人孝养父母,大谈孝道,那讲出来心中有愧,讲得就不够那么样的响亮了,没有那么样的镇定和信心十足。换句话说,感化人的力量就没那么大。如果自己做到了,内有实德,你说出来,哪怕是淡淡说一句,那种感动力就很强。你讲话的那种神态、那种语言、音声,都是非常坚定,没有任何的怀疑,所以让人也一下子就能领受,这叫「言之不怍」。所以,我们最重要的是修自己的实德,言语就没有虚妄,这是实学。
我们这些要弘扬圣贤教育的人,跟人家谈圣贤、谈君子之德,自己首先要去做。最起码的《弟子规》,我们要教人家学,都要自己做到,否则你讲这个课就很难感动人,人家听得出来。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群众的耳朵也是聪慧的,你那个表现,大家看在眼里、听在耳里,就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个程度。同样一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同样说这句话,他的教化能力不同,其原因就在于这两个人的德行有差别。所以,我们真想有那个感动力,有那个教化的效果,就是培养自己实德。所以,积其实者为之难,难是难在什么?积其实者,你真正在实德上下功夫,这个难。你譬如说《弟子规》,讲《弟子规》这不难,但是你真做到了,这就不容易。
像我也常常听到有些父母说,我那孩子,我让他学《弟子规》,可是他怎么好像都没有改变他的习气,很苦恼,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。圣人教我们,「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」,为什么我们让孩子学《弟子规》,孩子不肯学,学不进去?他品格没有提升,习气没有改,原因何在?其实得在自己身上找毛病、找原因,孩子没看到好榜样。你说《弟子规》,谁做到《弟子规》了?他要看榜样。你这个当父母的没做到,你让他来学,他能服气吗?所以,我们自己讲出来其实都惭愧,不能做到言之不怍,那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积其实,没有把《弟子规》变成自己的实学,只是变成口头上、言语文字上的,是文学,不是实学,那个就不管用。所以要教儿女,首先教自己;教育者,首先受教育;要改变别人,首先改变自己,这是千古不易之真理。所以难能可贵之处,是自己先做。我们恩师讲,你做到了再说,是圣人;说了就去做,说到又做到,这是贤人;如果说了不去做,那叫骗人,那就是言之有怍,他有愧意,不好意思讲了。
蕅益大师批注当中说,「正要人怍」,四个字,这个意思点得太好了。夫子讲,『其言之不怍,则为之也难』,你讲的言语,讲出来能够问心无愧,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。这个意思,我们一听就要懂,夫子是教我们要去做。首先你要生惭愧心,正要人怍,正是要你生惭愧心。为什么?你现在学了《论语》,学了圣贤之道,学了这些言语,不是说我们不跟人家讲,还是要跟人家讲。如果没人讲,那圣贤之教没有人去发扬光大,没有人弘扬怎么行,一定要去讲。但讲的同时自己要去做,先做个贤人,最后成圣人。所以自己生惭愧心,如果做不到,生惭愧心。惭愧是善心。如果一个人无惭无愧,那这个人就没救了,他做恶事,他不觉得不好意思,那他怎么可能改?听到圣贤的道理,自己做不到,居然还不生惭愧,那他怎么可能提高?所以能惭愧,这个人就能进步。
蕅益大师把夫子的意思点出来了,这真的是心要。自古以来,凡是成圣成贤的人,都是这个惭愧心,也就是知耻的心,成就的。他们这些古圣先贤成了圣人,我本性跟他一样,为什么我不能成圣人?那要惭愧,而这是知耻,知耻近乎勇,你才能够勇于改过自新,才能够难行能行。你为之难,难也能为,正是因为有怍,有惭愧,能知耻。
好,我们再看底下第二十一章:
【陈成子弒简公。孔子沐浴而朝。告于哀公曰。陈恒弒其君。请讨之。公曰。告夫三子。孔子曰。以吾从大夫之后。不敢不告也。君曰。告夫三子者。之三子告。不可。孔子曰。以吾从大夫之后。不敢不告也。】
这一段话是讲齐国的大夫『陈成子』,就是陈恒,这个人将国君给杀了。这个事情是发生在鲁哀公十四年,他把齐国的国君齐简公杀了,这是犯上,弒君,严重的犯罪。这个是天地不能容,人神共怒的,完全毁坏了礼法。陈恒就是世俗称他作田常这个人。齐国跟鲁国是同盟国,是邻国,齐君被杀了,鲁国按道理不能够袖手旁观。自己邻国严重的行出非礼之事,大家都属于周天子的诸侯,岂能够容忍这样的非礼之事得逞!所以,孔子就劝谏鲁国国君鲁哀公,请求他出兵讨伐齐国的乱贼,诛杀陈恒,维护礼法。
孔子在建议之前『沐浴而朝』,非常的重视,他先是斋戒沐浴,他沐浴肯定也有斋戒,这是表郑重其事。这个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,引起鲁哀公和国人的注意,然后他上朝,朝见鲁哀公,『告于哀公曰』。孔子当时他已经不是大夫了,是鲁国的国老,他已经周游列国回来了,年纪也大了,鲁国国君也不用他。但是他曾经在鲁国做过大司寇,他曾经任过大夫,现在又是国老,国老就是德高望重的人,一般的要事,国君会咨询国老。所以孔子他小事就不会去见国君,大事他是可以见国君。孔子这是大事,所以「沐浴而朝」。
见了哀公就跟哀公讲,说『陈恒弒其君,请讨之』,齐国的大夫陈恒竟然杀自己的国君,严重的违礼,请求我们鲁国派兵征讨。结果鲁哀公什么样的反应?『公曰:告夫三子』。鲁哀公推避责任,说你去跟三家讲。因为鲁国季孙氏、仲孙氏、叔孙氏三家专权,把持朝政,什么重大的事情全部经过他们决定,国君是他自己知道名存实亡,他也不敢做决定。结果,孔子只好退下来了。『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』,这就是孔子退下来之后跟别人讲的话。这「以」就是因为,我从大夫之后,这个意思就是他过去曾做过大夫,现在又是国老,所以很谦虚的话。说「从大夫之后」,就是跟着大夫后面走的人,实际上,他的资格也是大夫。既然身为大夫,对于国家的大事就不能不管,所以「不敢不告也」,他就有这个义务上朝来建议国君。
可是国君不听,『君曰:告夫三子者』,这还是孔子的话,国君就说你去告诉那三子,他不肯做主。国君这样说,他只能照着国君这个话来办,他是臣子,必须听命国君。国君虽然没有智慧,也得顺从,这是符合礼的。于是他就去找那三子了。『之三子告』,「之」当往字讲,就是去,去到那三家,一家挨一家的跟他们讲,请求他们都出兵。因为兵权在他们手上,他们有军队,所以这三家一个家、一个家的跟他们讲。『不可』,没有一家能够愿意听从,谁都不肯出兵。最后,『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』。这什么意思?就说我身为鲁国的大夫,鲁君叫我来跟你们讲,那我就不敢不跟你们讲,这意思就说我得听鲁君的话,所以他对三个人也是同样的这番话。这里头的意思也是很多,我们讲一讲,分析分析,把当时的情境以及孔子的心态,做一番分析、研究,从中来学习。
根据《雪公讲要》里面讲的,说古注对此议论很多,《雪公讲要》里面摘录了三条议论。第一个,根据《左传》里面的记载,说在哀公十四年的时候,就陈恒弒君,孔子请求鲁哀公讨伐齐国的陈恒。其实他也为鲁哀公做过分析,讨伐是必胜的。第一个,齐国有一半人是反对陈恒弒君,他是严重违礼,不得人心,齐国一半人都是厌恶他的。鲁国虽然是小国,但是鲁国出了兵,再加上齐国的一半人,内外夹攻,肯定得胜。这是义战,为正义而战,而且会使鲁国声名就能够提起来。因为鲁国是最讲礼的国度,他是周公之后,周公制礼作乐,孔子又是鲁国人,所以树立鲁国礼的这样一个形象,这是个很好的契机。所以,你看孔子念念都不忘恢复礼治。这个出兵实际上是维护礼法,可能将来有希望改变全天下非礼乱世的局面,所以这个举动是很有战略影响的,我们讲。只可惜鲁哀公不能听从,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。
第二个说法,根据顾栋高《春秋大事年表》说的,鲁国当时的兵权都在三家手上,而三家的兵权又都在家臣手里。譬如说当时季氏家,那是最大的家族,他兵也最多,可是兵权,实际上由孔子的弟子冉求掌握着,冉求是季氏家臣。如果当时鲁君要是下令,譬如说派遣孔子带兵出去征讨齐国的陈恒,那这是非常顺民心,这是正义之战,肯定鲁国这些人民百姓会响应。而且鲁君下令,命三家的家臣出兵,三家也不好说话,这是正义的战斗,必须要做的。家臣也肯定会响应,最起码的季氏家臣冉求肯定会响应,因为他是孔子的弟子,都是自己人,所以这三家是不敢违抗命令。那孔子还有其它的弟子也是非常英勇的,有樊迟、有有若,这都是勇猛的将士,他们再一号召,可能还有很多百姓来参与,共同来声讨乱贼。甚至可能其它国家的诸侯也会来响应,这种声势那是必胜无疑。很可惜鲁国国君他没有采纳,他害怕,他不敢做主,错过机会。
还有第三种说法,这三种说法是并存的,都是非常好的。《刘氏正义》上讲,鲁哀公当时如果他真正奋发有为,愿意改变鲁国当时这个乱象,趁机把三家的兵权收回来,这是个好的机会。他应该就让孔子带兵,他带兵打仗肯定是胜利。把陈恒除掉以后,齐国上下肯定非常拥护孔子,拥护鲁国、感恩鲁国。在回来的时候就可一举把这三家的权力收回来,有齐国的帮忙,鲁国兵权现在又在孔子手上。所以这一个举动,既能为齐国除害,又能够帮鲁国恢复大治,一举两得。甚至鲁国要是安定了,它恢复礼治了,三家不专权了,鲁君有他真正的权力了,那鲁君能够任用孔子,这时候说不定也能像管仲辅佐齐桓公一样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使天下大治。所以这个举动很有战略的深远意义,可是很不幸,鲁哀公不能用孔子,这就没办法,这只能是说众生没有福报。
蕅益大师解释说,「陈恒三子,一齐讨矣」,这是说到关键点上了。陈恒是齐国的乱贼,三子是鲁国这三家,一齐都得征讨,这一个举动就能够一举两得。所以圣人的智慧很高,遇到圣贤人,做为领导的,最重要的是知人善用,你用他不要怀疑,所谓「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」。你用他又担心、又害怕,可能担心孔子掌握了兵权,会不会孔子取代了三家,原来三家专权,现在孔子专权怎么办?他有这个顾虑就麻烦了。或者会担心,即使孔子他会忠心耿耿,不会做出这样违心的事情,可是万一这个举动不成功怎么办?那三家岂不是会把我也赶出去?过去曾经鲁国的鲁昭公就被三家赶出国外,死在他乡。鲁哀公他不敢,他怕自己会受害。
你看私心作祟,结果使一国社稷不能得兴,这种人叫小人,都是为自己打算。真正君子,他为了正义可以舍命,杀身成仁、舍生取义都可以做到,还有什么担心、害怕的?孔子他不害怕,他去这样建议。只可惜领导不高明、不英明,即使圣贤人就在自己国里头,都没办法去用他,所以不能改变当时的混乱局面。
好,我们再看底下第二十二章:
【子路问事君。子曰。勿欺也。而犯之。】
子路是孔子的弟子,他问『事君』的道理,怎么事奉领导,「君」就是领导。这个问题,实际上古今都是很重要的问题,古今都会有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,就是你怎么事奉你的老板,你的顶头上司,包括领导人。『子曰:勿欺也,而犯之』,「欺」是欺骗,「犯」是犯颜,所谓犯颜直谏。
在《集解》,就是何晏的《论语集解》,他引了孔安国的批注,「孔曰:事君之道,义不可欺,当能犯颜谏争」。事君的道理,「勿欺也」,就是义不可欺,要讲求道义,君臣有义。义是循礼的意思,也就是要符合天理良心,不能够悖天理、昧良心来做事,这叫义,就不可欺,怎么能欺君?不可欺君,也不能自欺。对于国君、领导,如果看到他们有过失,那我们都要劝谏。当然劝谏,一开始要像《弟子规》上讲的,「亲有过,谏使更,怡吾色,柔吾声」。你劝谏他们要讲究形式、讲究艺术,让他们能听得进去。但是你自己要坚持原则,据理还要力争。假使国君不高兴了,还都需要犯颜直谏,不能够为了国君高兴,自己就让步,就不能把持原则,那不行,那就是欺君。让国君是很高兴,但实际上是欺君。能够犯君者,就不会欺君。
像唐朝唐太宗的谏臣魏征,这个人就是忠臣。他对皇上劝谏,那是敢于犯颜直谏,据理力争,甚至皇上不高兴,他也绝不让步,完全把自己生死置之于度外。不过,唐太宗很难得,心量很大,很有抱负的一个君王,所以他都能够听取魏征的建议,因此才有贞观之治。譬如说,魏征有时候劝谏他,是让他自己要忍痛割爱。有一次,长孙皇后为唐太宗挑了一个美女来做嫔妃,这女孩子实际上早已许配他人,许配到陆家,唐太宗也不知道,于是下诏要选她入宫。结果魏征知道了,立刻进宫劝谏,皇上这不行,你这样做那是等于失了百姓的心,为什么?这女子已经许配了陆家。是这样,那怎么可以!于是就要想收回诏令。当时房玄龄在旁边还劝说,其实据我所知这个女孩子家跟陆家是有来往,但没有定亲。而且他还让陆家写了一个奏章给皇上看,说并无定亲之事,请皇上放心的选她入宫。魏征说这不行,你想想,她真有定亲,她怎么敢说定亲?你皇上要选她入宫,她还敢违背你皇上的意思吗?唐太宗想想也对,于是忍痛割爱,把诏令也就收回来了。
所以像这种情形很多,每次都是犯颜直谏,有时候唐太宗李世民很生气,被魏征当场谏诤下不了台,失了体面,要杀他。所以,「文死谏,武死战」,武将死在战场上,文臣往往死在谏诤,皇上一不高兴,伴君如伴虎,下令就杀头了。魏征命大,长孙皇后也是很贤良的太太,听到唐太宗扬言要杀魏征,她立刻自己穿戴得非常整齐,像上朝见驾一样,整整齐齐的礼服,来见唐太宗。唐太宗看了一愣,说妳在宫里妳干什么穿得这么整整齐齐?长孙皇后就说了,我要祝贺皇上,您有这样好的臣子,您必定是一位明君,你肯定治理天下会国泰民安,这是众生之福。皇上一听,气也就消了。所以如果不是像唐太宗这样的度量,恐怕魏征就好像比干那样的了。比干是纣王的臣子,商纣王是无道,比干去劝诤,商纣王下令把比干的心给挖出来。但是做为臣子,可以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。为什么?这是为了正义,为了国家,为了人民。所以这是孔子讲「勿欺也,而犯之」,这是为臣之道,事君之道。
蕅益大师批注当中说,「不能阙疑,便是自欺,亦即欺君」。这个话什么意思?不能阙疑,这个阙疑就是存疑的意思,所谓多闻阙疑。多闻就是你学得很多,听闻得很多,见多识广,但是也有还不懂的地方。不懂的地方能够存疑,这是一种谦虚好学的态度。对于看不懂的地方,不能讲它是错的,不能认为自己是对的,执着自己的见解,往往自己见解可能是错的。所以能够阙疑,就是能够存疑,这种态度是非常重要的,这是谨慎。治学需要这种态度,事君也需要这种态度。譬如说,对一些状况不是很了解,我们还没看明白,那不能够自己擅自做主张,一意孤行,那也是自欺、也是欺君。
孔子对子路说,「勿欺也,而犯之」。子路的性格,他是豪爽、直率的,当然他能够犯颜直谏,这个没问题。但是勿欺也,他有时未必做到。为什么?倒不是因为子路想要欺君,或者有什么自私自利的念头,子路已经没有了,他是一位正人君子。可是难免有时候自己会一意孤行,会执着自己的见解,那做出的事,这叫不能阙疑了。他自己还没搞明白,他就去擅自做主来做,这叫不能阙疑,这就是自欺,这是欺君。所以孔子教给子路,那都是对症下药,跟子路讲这个话,换另外一个人讲,可能他就不是这样讲了。我们看到《论语》里面,很多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,夫子回答不一样,这是对不同人讲的,都是教化对方。
那子路为什么说有欺君的时候?我们看到《论语》,前面我们学过的有一章,「子疾病」,孔子生病了,而且病得很严重,「子路使门人为臣」。因为子路曾经在孔子在鲁国做大司寇的时候,子路做过孔子的家臣。孔子对子路而言,既是老师,也可以说是君,是他的领导。可是子路使门人为臣,这就是欺君了。怎么说?因为子路认为孔子他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大夫了,他已经辞职了,不是大夫,可是他曾经做过大夫。那么孔子现在重病,很可能就要去世了,所以子路就擅自做主要孔子的门人,就是孔子的学生们,以家臣之礼,为臣就是做家臣,以家臣之礼为孔子治丧,办丧事。这是表示对孔子的尊敬,是出于好心。但是这种做法是不符合礼的,因为当时孔子已经不是大夫,不应该以大夫之礼,也就是当时孔子没有家臣,也不应该以孔子的弟子做家臣这样的礼来治丧。
所以等孔子疾病后来好了,他没死,「病闲」,那就是日渐减轻,病慢慢好了,恢复了,他知道子路让他的弟子们要做家臣,准备给他自己治丧,就说,「曰:久矣哉」,久矣哉就是我已经很久没做大夫了,现在不是大夫了。「由之行诈也」,由就是子路的名,仲由,仲由的行为是欺诈。「无臣而为有臣」,我没有家臣,他把我当作有家臣那样来行这个礼。「吾谁欺,欺天乎」,这种做法,你欺骗谁?难道是欺骗天吗?这个对子路的批评就很狠了,对自己学生,所以就批评得很狠。如果对外人,说话就轻描淡写。你看前面对季康子那种讲话,那都是含沙射影,用通过卫国那三家,来点出我们鲁国这三家也都是低低人,不能够直接说。对弟子,那就不客气,所以讲得非常的狠。欺天就是自欺,欺自己良心就是欺天。
所以子路的毛病在什么?不能阙疑。他对这种做法,自己并不是很明白,该不该这样做,但是竟然擅自做主,一意孤行,做出的是违礼的事。你知道孔子一生倡导礼,怎么能够死后违礼?这不等于让老师一生的名节受损吗?而且你可以不这样做,何必讲虚的那种恭敬?这就叫自欺,这叫欺君,原因出于不能阙疑。所以蕅益大师在这里点出来,「不能阙疑,便是自欺,亦即欺君」,专对子路讲的。固执己见的人、比较鲁莽的人,听了以后要想想,可不能认为自己很直,以为我自己很忠诚,那实际上自己要是不懂,乱作胡为,那也是属于欺君,这里就更细微了。
蕅益大师的批注底下又说,「今之不敢犯君者,多是欺君者也。为君者喜欺,不喜犯,奈之何哉」,这个真是很感叹了。今之不敢犯君者,现在不敢犯颜直谏的人,那多是欺君的人,这确实!为什么不敢犯颜直谏?因为有私心,怕龙颜大怒,自己就可能身首异处,所以不敢坚持原则。看到自己的领导做出违礼的事,还甚至会助纣为虐,这就是欺君。所以真正他要把自己放下,无我了,这种人他才能够真正不欺君,他也是不自欺。自欺的人那必定是有私心,自私自利就是自欺。以为自己得到利了,其实得不到,而且失了义。追逐利,把道义失了。你所追逐的利,说老实话,你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,你也得不到。所以真正明白因果好,他就敢于坚守正义,可以为道义做牺牲。其实做出的牺牲,将来得到更多,你的福报更大。即使是把生命都舍掉了,你提升了,你下一辈子可能生天了,比你这一生肯定境界要高。即使是做人,人也是比这一生福报更大,因为你是为义而死。更何况命不该绝也死不了,人都有命,怕什么?害怕那是妄念而已。那个是什么?属于小人,没有智慧。
为君者喜欺,这个当领导的人都有这种问题,当然是少数英明的领导除外,一般人都是很喜欢被欺骗,所谓听骗不听劝。人家跟他讲真话,他不喜欢听;跟他讲阿谀奉承、讨好、谄媚的话,喜欢得不得了,喜欺,不喜犯。咱们看这个,关键不能只想历史上哪一个国君是这样的人,你关键要想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人?自己是不是喜欢听好话、听顺耳之言,能不能接受逆耳之言?忠言都往往是逆耳的,「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」,对你真正有好处的话,往往不一定好听。所以人可不能浑,得要有智慧,像唐太宗这样,他就是属于明君。如果「喜欺,不喜犯,奈之何哉」,那有什么办法?即使遇到一个忠臣、义士,在你身边来帮助你,可是你不能听劝谏,没用。
好,我们再看底下第二十三章:
【子曰。君子上达。小人下达。】
《雪公讲要》里面引用了何晏的批注,这就是《集解》,说「本为上,末为下也」。上和下什么意思?上是讲本,根本;下是讲枝末,就像一棵树,有根本,也有枝末。『上达』和『下达』,如果按照这个解释,本末,雪公也是认为这个意思比较可取。按照这样来解释,「上达」是讲,这个达是当作晓字讲,邢昺的注疏当作晓,就是知晓,也就是君子知本,小人知末。君子能够知道根本,抓住根本,小人就不能知道根本,他只能寻求枝末,只知道有枝末在,叫舍本逐末。所以要做一个君子,最重要的是知本。你能够知道什么是本、什么是末,抓住根本了,你就能成就,君子能成就圣贤。
那什么是本?什么是末?《大学》里面就讲到这个方面很多。譬如说在做生意的时候,现在人都喜欢钱财,把钱财当作根本。听说有这么一个调查,问了七千个人,问他们:「你认为什么东西对你最重要?」七千人里面只有四个人没有说钱对自己最重要,换句话说,其它人都认为钱是最重要的。所以都把钱、财当作根本了。做生意的人,我上个月底刚刚到上海参加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办的「商亦载道」的企业家论坛,论坛请我做演讲,跟企业家们有个对话,就谈到这个问题。不少人都认为,做生意、经商肯定要是以利为本,得先抓住财利,不挣钱,经商干什么?我就问当场在座的人,三、四百人,「你们这些企业家认为做生意把义字放在第一的,请举手」。「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」,你把义放在第一位的,不为钱财,为道义、正义来做生意。这就发现三百人左右,大概也就三个人举手,这三个人算不错了,百分之一。这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我认识的,都是咱们学传统文化的。所以你看,他们都认为利是本、财是本。
那你要追逐财、追逐利,到最后是什么?就是危机。二00八年年底产生的金融海啸,最后导致全球经济危机,原因是什么?温家宝总理在剑桥大学演讲的时候就一语道破,说道德缺失是这次金融危机的深层次原因,一些人见利忘义,丧失了道德的底线,产生了危机。所以大家都争利,争到最后就是危机。所以孟子讲的,「上下交征利,其国危矣」。现在是世界,举世之人都争利,所以其世危矣,肯定就有危机产生。不仅是经济危机,还有什么危机?环境危机、气候危机、粮食危机、恐怖主义、天灾人祸,种种的危机都会出来。其根本就在于舍本逐末,就是这个世界小人太多了,没有君子,都是舍本逐末的人、都是喻于利的人当令,这世界就搞得乱七八糟。
所以《大学》里面有一段话说,「君子先慎乎德」,君子先重视德,「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财,有财此有用。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」。你看,这是把本末讲得很清楚,君子先抓住根本,先慎乎德,德是根本,国家以人为本。现在国家领导人都这么提的,以人为本。人以什么为本?以德为本,德以孝为本,「夫孝,德之本也」,这是抓住根本了。成圣成贤,不抓住根本不能成功;要和谐社会、和谐世界,不抓住根本也不能成功;包括你做生意、你想赚钱,也要抓住根本,根本是德。你看,有德就有人,「有德此有人」,你有德行就会有帮手,有人死心塌地跟着你。「有人此有土」,你有了人,你就有土地,土地是代表资源。有了土此有财,你有资源就能生财,「有财此有用」。所以做生意,你想得到财富,先修德。有德了,你不用自己去干,很多人帮你干。你做大老板,你好好修德,底下的人都会死心塌地给你干活,他效忠于你。为什么?你有德行,他们对你敬服。你从这里头挣了钱,有财还要有用,用于什么?不是用于自己享受。用于自己享受,自私自利,那就没德了。用于回馈社会,帮助社会大众。所以,你做生意不是为自己做的,是为社会、为公众做的,天下为公。「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」。所以『君子上达』,抓住德这个本;『小人下达』,抓住财这个枝末。
《大学》里面又讲到,「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」。万物都有一个本、一个末,不光是人,一切宇宙万物都是这样。根本是什么?根本是我们的身心,这是佛法讲的正报,环境宇宙万物是依报,那是枝末,依报随着正报转。所以《大学》里讲的,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。为什么?因为这是身心,自己的身心,是宇宙万物之本。这个宇宙是你的心变现的,心是根本,万物都是枝末。所以你能把心修好了,你身也修了,家也齐了,国也治了,天下也平了,宇宙都和谐了。那些都是枝末,心是根本,所以「事有终始」,你就有个先后了,从哪做起?从修心做起。「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」,行道你要从根本修,这个是根本的根本。
蕅益大师有一个批注,我们简单念一念,时间关系不能细说。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上达,故不器。下达,故成瑚琏斗筲等器。若不成器者,并非小人」。这是形而上的谓之道,道在一切物之上,那是什么?就是佛法里讲的真心本性,它是万物之根本,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这是宇宙的本体,形而上,它是无形的,六根没办法接触,它是宇宙之源,万物之本。形而下的,追求万物的,有形的,那叫器。所以,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这,君子不器。所以上达,故不器,君子抓住根本了,他不会迷于这个现象,也就是他能从相里头悟出性。见性,他就不迷在相上,这叫上达,这叫不器。小人恰好相反,迷在相上见不了性,所以下达,这小人,故成瑚琏斗筲等器。这个器,瑚琏那属于贵器、大器,斗筲是小器,反正不论大小,它是个器,都是着相。像子贡是瑚琏,孔子说他瑚琏;斗筲,孔子评论现在这个从政者叫斗筲之人,斗筲之器,这些属于小人。若不成器者,并非小人,如果连器都没有的话,就是他简直不讲道义了,唯利是图,贪瞋痴慢,小人都算不上。那叫什么人?前面有一个名词,叫低低人。
好,今天时间到了,我们就讲到此地。有讲得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。谢谢大家!